海棠小说 > 都市言情 > 官伎 > 正文 第87章 双丝网(3)
    红妃买下了螺钿的那只打马匣,毕竟这些赌具对于女乐来本就是必备的,女乐的一大收入来源还是博戏抽头呢!而且不只是打马匣,还有叶子牌等等,红妃都得准备起来!

    而为了女乐的格调,她还非得买那些精品——客人来寻女乐,付出大量的金钱,一方面是女乐的‘品牌’树立起来了,另一方面也是指望从女乐这里得到与别处不同的服务的。至于所见所用都是精品,不求最好、只求最贵,这也算是基本的。

    王牛儿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张大郎,但这只是个开始。事实上从张大郎开始,之后不断有各路商贩、掮客来拜访红妃刚刚成为正式女乐的红妃,她需要采购的东西实在太多了,而这对于商人来就是一座金矿,可不是是个人都想来淘一淘么!

    所以红妃也不是什么人都见的,一来有师怜在,红妃可以从她那里取经,直接得到比较靠谱的‘供应商’。再来,就算有些东西需要红妃重新选择‘供应商’,身为撷芳园女乐,她也可以依靠撷芳园做过滤。

    撷芳园自己也有合作的比较好的商户,之所以合作比较好,固然有可能是因为人家走了后门,但红妃也是从在撷芳园长大的,撷芳园合作的那些商户,哪些是走后门,哪些是有实力,多少也能分辨。

    再加上做女弟子期间,红妃还接触了一些专做女乐生意的商人、掮客,眼下却是足够了。

    一张张订货单签下去,一份份挂账的花押画下去,红妃在月圆会之后两天,花钱可以是流水一样了。而这个时候,师怜隔壁、就是原来花住的院子,改造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——花今年年初搬出撷芳园后,这座院子就经过了一番整饬,重新粉白了墙、补了瓦,又做了些修修补补的工作。

    毕竟这个院子在撷芳园也算是一等的好院子,可以想见,新的女弟子成为女乐后必然不会让这里空置下来,所以提前做这些修补翻新工作也是应有之义。

    而如今红妃选定了这里,则可以再做一些个性化的改造其实这座院子红妃挺满意的,这里仿照的是此时杭州园墅的风格,假山、青苔、石板路、莲花大缸、青砖、竹子等元素安排的恰到好处,风格清新脱俗,本来就是红妃所喜的。

    连带着此时不太讨大家喜欢的楼,在红妃眼里都是亮点——当初大概是为了仿照杭州风格到底,正屋其实是一座两层的楼,就像是西湖边上妓家样式,依山傍水、清雅、不落俗套。

    这样的南边风格,在经济重心南移完成大半,但还差点儿火候的当下,流行是流行,却总有些格调不够高的感觉。

    一切的流行文化都有其社会基础,经济重心南移彻底完成后,哪怕京师在北,文化上也是南方更有话语权。而在当下,南方经济实际上是超过北方的,但无论是政治上,还是文化上,旧有的惯性依旧在发挥作用。

    甚至因为过去强势的中原文化、中原政治察觉到了南方可能‘篡位夺权’,眼下还占据主流的中原文化、中原政治对南方的很多东西有了更强的逆反心,经常报复性地轻视南方——就红妃所见,此时流行的‘地域歧视’里,常见被黑的就是南人。就连北方官员也南人性狡、重商、重利,为民的,不好治理,为官的,不能信任。

    女乐作为‘很有格调’的存在,自然会觉得这座院子的杭州风格是个瑕疵也不是不好看,就是不够‘庄重’。

    红妃倒是不在意,身为后世之人,这种风格她反而更喜欢。

    所以这座院子整体一点儿没动(本来就不能大动干戈),室外最多就是让人添了自己喜欢的花木。至于室内最大的改造,应该是红妃将楼的一间后罩屋改成了浴室,并且在这间浴室旁又搭了半间屋,作为茶房。

    其实红妃的主要目的是浴室,改出浴室来她就满足了。不过她的浴室是隔壁烧水,然后用铜管送热水和冷水到浴池的那种(浴池自带排水孔道,可以用软木塞堵住。浴室外后墙脚下则安置了一个颇大的石槽,洗澡水可以排入其中,用来浇花还是不错的,如此也可避免排出来的洗澡水随处流,影响美观不,还会弄坏地基)。

    而既然需要隔壁烧水,那就得在隔壁弄个房子,搭个灶什么的。红妃的考虑是,既然都搭灶了,干脆就利用起来,做个茶房算了。不自家开火做饭,至少可以加热饭菜,煮简单的茶水之类,这样也方便不少。

    这种程度的改造,只要有钱,在此时是的不能再的工程了!反正在月圆会前后一切已经完成,红妃随时可以搬进去了——这比现代还方便,现代装修用的材料,再环保也不能让人放心,自家住的话肯定是要等一段时间的。而如今建筑用材不用考虑成分,弄好了后随时就可以入住。

    当然,这不代表红妃就要入住了此时红妃依旧和花柔奴她们一样住雏凤阁,对于新人女乐来,入住属于自己的地方,非得等到铺房后不可。

    人不能入住,东西倒是可以进去,红妃采买的东西越来越多,师怜那里也没有太多地方给她暂时存放,东西自然就送进了新居——不过就算送进新居,也不能明晃晃地摆着,这也是官伎馆的惯例。

    究其原因,不过是为了方便榨取钱财。

    铺房人选定下后,铺房之人会派人丈量新居尺寸,然后去订做各种家具,准备各样摆设。这种时候,新居越空,才越好开口让人置办东西呢!

    就在这样花钱如流水的日子里,红妃依旧要出堂,依旧有晚上打通厅的客人要应付。而在这些应酬中,木樨会是红妃唯一期待的这不是因为木樨会格调足够高,对于她的人气大有好处。她期待木樨会是因为她计划趁着木樨会和赵循商量一件事,而这件事对她来非常重要!

    ‘木樨会’当日,正如红妃所预料的,高朋满座位,往来无白丁!以赵循的人脉,以及畅秋园的名头,很是请来了一些红妃过去根本没接触过、且高高在上的人物。

    赵循虽然因为公务繁忙,平常请红妃的次数不多,但每次捧红妃都是尽心尽力,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红妃的欣赏的。

    “师娘子奏一曲罢!”赵循引着红妃认识众人,用自己的人情给红妃牵线搭桥。而在红妃和人打照面、混了个眼熟之后,就给红妃会展示才艺——赵循做事情还是很有条理的,他觉得推介女乐和推荐官员一样,都得扬长避短。红妃的短处明摆着是交际,而长处也很明显,那就是长相佳、才艺好。

    第一眼让人惊艳之后,赵循就不让人做过多接触了,而是让红妃表演才艺。

    如此安排,看得出来赵循也是仔细考虑过的。

    红妃自无不可,明了要演奏一生所爱之后,就走上了前台——月圆会那一日赵循有事不能去撷芳园,所以到现在为止,他还没听过这支最近饱受赞誉的曲子呢!红妃听他演奏,首先便想到了这支他还没听过的曲子。

    “师娘子的嵇琴是不必的,乃是京中不可不闻之妙音!”红妃走上前台,赵循还不忘与身旁一个不了解红妃的熟人科普:“只——”

    话到一半就止住了,止住赵循的话的不是别的,正是红妃的胡琴乐声。

    一生所爱本来就是一首无可奈何又珍而重之的曲子,这样的曲子用二胡来拉,是加深了这种特质的。此时哪怕是前奏呢,也让人迅速感受到了心脏被攥紧的情绪!听到乐音的那一刻,赵循甚至汗毛竖起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
    ‘苦海,翻起爱恨。在世间,难逃避命运’,赵循固然没有听过一生所爱的歌词,但他确实感受到了相应的情感——在这一首曲子的时间,他想起了很多,但最后归结起来也就是‘众生皆苦’四个字。

    大概是没有事先了解曲子的主题,也不像后世的歌曲有歌词‘辅助’,在品味一首曲子时,此时的听众却是更自由了。

    反正因为这曲子联想到爱情的并不占绝对优势,而这还是有一生所爱这个曲名做提示呢!很多人从这首曲子感受到的是无常、消逝、悲伤等等情感——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,最初的作曲者应该本来就没有将主题局限于爱情。

    再者了,面对公众的文艺作品本来就是这样的。在作者上完成第一次创作,而后还会在大众那里完成第二次创作。所谓‘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’就是这个道理了,大众对作品的解读也会成为作品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红妃的曲子没用多长时间就演奏完毕了,而就像是过去她的每一次表演一样,如果只是就表演而论表演,她总能征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任何一个人。这个时候,听者不论原来认不认识红妃,都靠了过来,想要亲近红妃。

    而亲近来做什么?这么一会儿很多人都是来不及想清的。

    ‘万人丛中一握,使我衣袖三年香’,很多时候觉得诗词中写的夸张,但真等到遇到的时候才知道,再是夸张也是有本而来。

    在这样的‘群情汹涌’中,赵循才从刚刚音乐构筑的世界中脱离出来。他有的时候也会觉得很不可思议,红妃的表演就是这样,无论是他喜欢的嵇琴,还是他没那么感兴趣的舞蹈,只要他站在一旁欣赏,就会感受到时间流逝不同寻常。

    既觉得表演的时间刹那而过,眨一次眼睛表演就结束了,刚刚表演的东西问他是什么他也不出来。就像是做了一个梦,梦醒后很难去复述。又觉得表演时,时间过的很慢很慢,他在一首曲子、一支舞里经历完了春夏秋冬、喜怒哀乐、得失聚散,再回首真有一种世事都陌生了的感觉。

    品味着刚才感受到的滋味,赵循忽然就笑了——很多人不解,他一个过去不近女色的人,怎么突然捧起女乐来了。而且这一来就是‘来势汹汹’,都有些超过界限,往行院子弟的路数去了。

    简直就是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子!

    不少人背后怀疑他是经历的少了,如今被个女乐耍段迷住,才像是老房子着火一样,烧的轰轰烈烈这些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在面对红妃时的感觉,他并没有居高临下地看红妃,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,红妃才是更具优势、占据主动位置的那一方。

    赵循很清醒,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!他没有爱上红妃,永远也不会爱她,他真的只是被她的才艺弄得不能自已了。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离奇:这样的才情,真的是该出现在这世上的吗?真的可以这样吗?

    红妃整个人对于赵循来都是奇迹!就像是不该降临于此世的珍宝因为种种原因降临了,让他觉得不真实之余,又有一种受宠若惊。

    至于设想红妃若是个男人,自己会不会爱她一开始的时候赵循还想过,但现在的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了。他甚至有些庆幸红妃是个女子,如此反而能让他更纯粹地欣赏从红妃身上逸散出的、近乎奇迹的才情。

    “妙音!佳曲!”赵循就这样笑着走上前去,分开了人群,然后又指着红妃对众人道:“嗯!这也是十分的难得了,不如我等以此妙音佳曲为题,填一阕词罢?”

    如今聚起来搞活动,无论是什么活动,最后都有可能变成文学集会。红妃刚刚演奏了好曲子,写词赞一赞也有利于传播么。

    今次在场的肯定没有文盲,哪怕不是文学素养满点的士大夫,那也是从读书,国学教育没落下的。而填个词而已,在当下的社交环境中可以是基础一样的存在,对于这些人来就更没有什么好推辞的了。

    众人都笑着应下了。

    不一会儿,便有奴仆准备好了笔墨纸砚——众人各自拿了纸笔,有的人是一挥而就,有的人稍微迟滞些,但也不耽误最后拿出作品。

    作品收了一沓,众人一一品评着,红妃在其中也算是个做评判的人,毕竟是她拉的曲子么。

    等到这些词作品评的差不多了,这场木樨会也真正进入到了气氛正好的时候。有一个今次第一次见红妃的人忽然笑着道:“女乐常以文采胜,比之正经读书人也是不差的!如今恰逢其会,师娘子何不也填一阕词?”

    赵循是知道红妃的,红妃基本功不错,让她写诗作词没有问题,但要水准有多高,那就只是‘平平无奇’而已了。平常和士大夫等交流是足够的,可要在眼下这种局面中,创作高水平作品,为她刚刚的表演增光添彩,这就是不能的了。

    而如果是这样,那还不如别显露这一‘短板’其实也不是短板,而是红妃才艺方面太强,衬得别的方面就成了短板了。

    赵循真的对捧红妃的事很上心,此时都考虑到了早早暴露‘短板’会导致众人降低对她的评价的问题,想要上前岔过这个。

    但红妃已经开口了:“写诗填词,奴是不精的,此时也不必献丑若要为诸位官人助兴的话”

    红妃像是思考了一下,才道:“不如奴把山园社一位先生所填画堂春背出来,这阕画堂春原来也是听过此曲后所作。诸官人聊听一阕词,正好以此‘下茶’。”

    此时待客的茶水已经送上来了,红妃所的‘下茶’其实是化用的‘下酒’的典故。华夏文人自古以来就有‘以文下酒’的传统,类似‘痛饮酒,熟读离骚’‘汉书下酒’向来是美谈。

    此时有茶无酒,红妃以词佐茶,冠以‘下茶’之名,也是引得众人轻轻一笑。

    在这种颇为轻松的氛围中,红妃回忆着那首她极喜欢的画堂春,慢慢背诵:“‘一生一代一双人,争教两处销魂。相思相望不相亲,天为谁春’”

    “呀!好一个‘一生一代一双人’!”几乎是红妃话音刚落,就有人叫好喝彩起来。无他,实在是纳兰性德这阕画堂春过于出色了!特别是开篇劈头盖脸便是‘一生一代一双人’,在座的不能不能写出这种水平的作品,至少品评个中三味是没问题的。

    而红妃之所以附会这首画堂春,则是因为词中有‘相思相望不相亲’一句,正合着一生所爱里‘相亲,竟不可接近’——其实这样苦情非常的作品,或多或少都有情绪上的重合之处。

    所以红妃现在这阕画堂春是听一生所爱有感而作,也没人觉得哪里有问题。

    众人得了一阕绝妙好词,正好一起讨论、品味,眼见得这场面的卢绍祯也是啧啧称奇,对身旁的李汨道:“这位师娘子真不一般啊!瞧瞧方才子徽的样子,有了那位师娘子,旁人他都看不到眼里了!”

    是的,今次李汨也来了卢绍祯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!

    月圆会当晚,李汨没有否认他会参加‘木樨会’,而这其实就是‘不置可否’的意思。当时卢绍祯还以为是自己搞错了什么,恍恍惚惚就回去了。而今天,真的在畅秋园见到李汨,他连借口都没法找了!

    李汨是真的出现在了木樨会可他是为什么啊?这是卢绍祯最不解的。

    李汨确实认识赵循,但两人的关系就是很寻常的那种,不到李汨为赵循撑场面的份上。

    相比起卢绍祯的满头问号,此次‘木樨会’的其他受邀到来者反倒没有那么多疑惑。主要是他们对李汨的了解不深,此前也不知道李汨要来,乍一见到李汨也就来不及多想其中的不合常理了。

    再看李汨从头到尾都表现淡淡,便只当他是和卢绍祯一起的,来畅秋园更像是顺路。

    卢绍祯正随口评点着,忽然眼神一错,‘咦’了一声——李汨来了之后并未和其他人一起,也没有给其他人打扰他的会,告知了赵循这个主人之后,他就上了楼。举办木樨会的这个院子旁有一座露台,站在露台上,将整场木樨会纳入眼下是很轻松的事。

    也是因为远离众人的这个举动,其他人更确定李汨不是来参加木樨会的了。

    卢绍祯和李汨是一起的,就站在露台边缘。他其实发现了赵循和红妃先后离开,惊讶那一声就是为了这个真的,这本身也不是什么惊天发现,赵循和红妃都是这次木樨会的主角,他们前后离开,哪怕只是一会儿呢,也是瞒不住人的。

    但人家就是不在意,而众宾客显然也不在意。

    费大力气捧女乐的人和女乐私下走的近一些,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?很多人捧女乐,也就是图这个啊!

    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卢绍祯没这么淡定了。

    很快,他们隔壁传来一阵脚步声,中间还有话声——卢绍祯很快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,正是赵循和红妃。

    主要还是现在的房子普遍隔音差,再加上这座建筑为了减轻重量,从而建的高些,大量采用了木制墙隔断,这就更谈不上隔音了大概也是因为露台不会用来起居,畅秋园最初的主人才没有想过要解决这边的隔音问题。

    而眼下,因为隔音问题,卢绍祯甚至不敢迈出步子,躲开人家的‘秘密见面’——木质结构的建筑,保养得再好,走动起来的声音都是无法忽略的!他动一动,岂不是告诉隔壁这边有人?

    这种事,一开始没忍着尴尬站出来,后面就更不好站出来了。

    卢绍祯偷空还瞥了一眼李汨,见他始终神色如常,心里只能叹息‘不愧是他’。

    此时,隔壁的话声隐隐传来,虽有些不清晰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只听一个女声道:“赵副使,奴便开门见山了铺房之事,奴欲求助于赵副使!”请牢记:,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