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令瑜当然知道这桩案子的头尾是怎么一回事,但如果不想露馅,她还是要设法找到一些争取,去向大理寺证明自己抽丝剥茧的所谓“推论”。</p>
然而这桩案子表面看起来实在过于离奇,那位发现尸体的乡民实际只是进山拾柴的,由于山林有主,所以打柴也不能到处乱走,投尸岗附近特殊一些,据早先是有人管的,后来出了那桩“投石”案子以后,买了这座山头的商人不知是觉得晦气还是怎样,最终弃之不用了,也没能再转。</p>
但毕竟名头上还是别人的山,拾柴是要知会主人一声的,偏偏人也找不到,所以附近乡民一般不往这里来。</p>
但时间久了,总会有人想来试一试,发现尸体的那位乡民就是其中之一,他只是想进山碰碰运气,看能不能打柴之余在打些野味,抱着这种想法,不知不觉就走得深了点儿,一不心就迷了路。</p>
深山,尤其是荒山,那可不是能过夜的地方。那乡民赶紧四处找人烟,这才找到了案发的地方。</p>
乡民看到这院落时,没想太多,反正百姓家也都是入了夜不点灯的,从外头看,很难分辨里头有没有人,他想着如果有人那就借住一晚,如果没有人,那就借贵宝地一用。叩门几下未开,他发觉门也没有上栓,就进去了。</p>
一进去,就看见满地的残骸,最初以为是畜牲的,结果发现了人头,可把这位老乡吓了个够呛,连滚带爬跑出山来,好不容易找到路下了山,先在自己家里头缩了一晚上,等回了魂,才跟着几个同村的乡民一起进长安城报了案。</p>
这地方刚被人发现的时候,就已经全是尸体,凶和受害者是谁都不清楚。仵作验过尸体以后,在一众证物里确认了铁锹和锄头等农具就是板上钉钉的凶器,但苏令瑜杀凶的时候,也是用的这两件农具,所以光是从残存的尸体特征上来,两个凶和其他受害者的死法是一样的。</p>
按照常理而言,这一院子的人就应该都是受害者,真正的凶逍遥法外了。</p>
但当然不是这么回事了。</p>
此案连皇宫里都传了话出来问了,本身性质也十分恶劣,理所当然引起了张稚圭的重视,他亲自到场,听过禀报,看过录案证物,便拧眉质疑道:“如果一院子的人都是受害苦主,那凶是怎么做到在一个院子里凑齐这么多人一起杀的?何况仵作已经验出来,这十一具尸体中,最早被杀时间可以推到数年之前,但最近被杀的,离被杀的时间还不满一年。”</p>
为了掩人耳目,苏令瑜尽量使自己的反应和平时作风保持一致,沉稳少言,也没有因为早就知道内情而表现出什么敏捷的思维。她先前就猜到办案老练的张稚圭可以一眼看出存疑之处,因此干脆就不话,等到张稚圭点明其他人推断的不合理之初,才淡淡接话道:“凶应该就是屋主,或者至少是能长期住在这里的人。”</p>
张稚圭点点头,“这屋主是谁,查了没有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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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令瑜如实道:“还没来得及,但已指派好人了,等天亮以后,我可以亲自带人去。”</p>
这会儿还是深夜,张稚圭是处理完其它事务以后,连夜赶到大理寺来处理这桩案子的,苏令瑜等人自然更没有休息的道理,跟张稚圭一起先把案子梳理出个一二来。见苏令瑜已经有了安排,张稚圭赞许地点点头,“此案要紧,你亲力亲为,只管去做就是,别的事暂且先放着。”</p>
苏令瑜颔首应是。众人又将案情和后续调查排布拿出来讨论了个大概,眼看再议也议不出什么了,张稚圭也不为难他们,挥挥就让各回各家。协助大理寺人马运回尸体和证物的那一队金吾卫还在外头,等着送他们打道回府,以免被其他巡夜的金吾卫误查。</p>
苏令瑜却没有要走的意思,张稚圭离开之前拍了拍她的肩膀,嘱咐了两句注意休息,才离开。苏令瑜留下来把今晚讨论的内容梳理誊抄,录成初步的案卷,一边整理案情和现有证据,也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。</p>
想要破案其实不难,并不需要把受害者的身份一一查彻,只需要找出充足的证据,证明凶就是那对夫妇,再推断出凶的杀人法,就可以了。</p>
她是有办法可以既破案又不抖搂出自己的干系的。</p>
经过这半日案情忙碌,苏令瑜已经充分冷静下来,开始琢磨天亮以后的访查要从何查起,直熬到了三更天,伏案睡了片刻,便起身带人重回案发之地,以那座陈尸的茅屋为中心,把访查范围铺展出去,找到了距离最近的村庄,也正是报案乡民的居住之地。</p>
报案的那几个人大理寺已经盘问过,该的都了,苏令瑜就从村头开始,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问过去,收获尚可。苏令瑜通过描述仵作验尸验出的体貌特征,和头颅残存的五官轮廓绘相,用了些引导的问法,从乡民口中初步确定了屋主是那十一具尸体之二。</p>
据乡民所属,这对夫妇是外来人,在这里住了快有二十年了,但这两人性格都极为孤僻,搬到村里没有多久,就因为跟邻居不和,重新搬了出去,自己动造了房子住下,十来年都没有跟村里人有任何来往,村里人连这夫妇二人叫什么都记不得,也就只有这对夫妇当年的邻居,还依稀记得二人的长相。</p>
苏令瑜便着重找到当年那几户跟凶当过邻居的人家,问了问这对夫妇的事。</p>
乡民们知道出了这样残忍血腥的重案,连带着看官府来人都有几分晦气似的,避之唯恐不及,苏令瑜碰了几次壁,才找到一户既在十多年前跟凶夫妇相处过、又愿意接待官府问话的人家。</p>
这户人家,苏令瑜刚一看人开门,就发觉他们跟周围其他乡民不太一样。</p>
太有礼了。</p>